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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汉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鸿门宴
沛公军霸上, 未得与项羽相见。
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 使子婴为相, 珍宝尽有之。
”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 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 项羽兵四十万, 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 在霸上。
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 贪于财货, 好美姬。
今入关, 财物无所取, 妇女无所幸, 此其志不在小。
吾令人望其气, 皆为龙虎, 成五彩, 此天子气也。
急击勿失!”楚左尹项伯者, 项羽季父也, 素善留侯张良。
张良是时从沛公, 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 私见张良, 具告以事, 欲呼张良与俱去, 曰:“毋从俱死也。
”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 沛公今事有急, 亡去不义, 不可不语。
”良乃入, 具告沛公。
沛公大惊, 曰:“为之奈何
”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
”曰:“鲰生说我曰:‘距关, 毋内诸侯, 秦地可尽王也。
’故听之。
”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
”沛公默然, 曰:“固不如也。
且为之奈何
”张良曰:“请往谓项伯, 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
”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
”张良曰:“秦时与臣游, 项伯杀人, 臣活之;今事有急, 故幸来告良。
”沛公曰:“孰与君少长
”良曰:“长于臣。
”沛公曰:“君为我呼入, 吾得兄事之。
”张良出, 要项伯。
项伯即入见沛公。
沛公奉卮酒为寿, 约为婚姻, 曰:“吾入关, 秋毫不敢有所近, 籍吏民封府库, 而待将军。
所以遣将守关者, 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
日夜望将军至, 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
”项伯许诺, 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
”沛公曰:“诺。
”于是项伯复夜去, 至军中, 具以沛公言报项王, 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 公岂敢入乎
今人有大功而击之, 不义也。
不如因善遇之。
”项王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 至鸿门, 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 将军战河北, 臣战河南, 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 得復见将军于此。
今者有小人之言, 令将军与臣有郤……”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 籍何以至此。
”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
项王、项伯东向坐, 亚父南向坐。
亚父者, 范增也。
沛公北向坐, 张良西向侍。
范增数目项王, 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 项王默然不应。
范增起, 出召项庄, 谓曰:“君王为人不忍。
若入前为寿, 寿毕, 请以剑舞, 因击沛公于坐, 杀之。
不者, 若属皆且为所虏。
”庄则入为寿。
寿毕, 曰:“君王与沛公饮, 军中无以为乐, 请以剑舞。
”项王曰:“诺。
”项庄拔剑起舞, 项伯亦拔剑起舞, 常以身翼蔽沛公, 庄不得击。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
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
”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 其意常在沛公也。
”哙曰:“此迫矣!臣请入, 与之同命。
”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
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 樊哙侧其盾以撞, 卫士仆地, 哙遂入, 披帷西向立, 瞋目视项王, 头发上指, 目眦尽裂。
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
”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
”项王曰:“壮士, 赐之卮酒。
”则与斗卮酒。
哙拜谢, 起, 立而饮之。
项王曰:“赐之彘肩。
”则与一生彘肩。
樊哙覆其盾于地, 加彘肩上, 拔剑切而啖之。
项王曰:“壮士!能復饮乎
”樊哙曰:“臣死且不避, 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 杀人如不能举, 刑人如恐不胜, 天下皆叛之。
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
’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 毫毛不敢有所近, 封闭宫室, 还军霸上, 以待大王来。
故遣将守关者, 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
劳苦而功高如此, 未有封侯之赏, 而听细说, 欲诛有功之人。
此亡秦之续耳, 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 曰:“坐。
”樊哙从良坐。
坐须臾, 沛公起如厕, 因招樊哙出。
沛公已出, 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
沛公曰:“今者出, 未辞也, 为之奈何
”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 大礼不辞小让。
如今人方为刀俎, 我为鱼肉, 何辞为
”于是遂去。
乃令张良留谢。
良问曰:“大王来何操
”曰:“我持白璧一双, 欲献项王, 玉斗一双, 欲与亚父。
会其怒, 不敢献。
公为我献之。
”张良曰:“谨诺。
”当是时, 项王军在鸿门下, 沛公军在霸上, 相去四十里。
沛公则置车骑, 脱身独骑, 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 从郦山下, 道芷阳间行。
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 不过二十里耳。
度我至军中, 公乃入。
”沛公已去, 间至军中。
张良入谢, 曰:“沛公不胜桮杓, 不能辞。
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 再拜献大王足下, 玉斗一双, 再拜奉大将军足下。
”项王曰:“沛公安在
”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 脱身独去, 已至军矣。
”项王则受璧, 置之坐上。
亚父受玉斗, 置之地, 拔剑撞而破之, 曰:“唉!竖子不足与谋。
夺项王天下者, 必沛公也。
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 立诛杀曹无伤。
过秦论
上篇秦孝公据崤函之固, 拥雍州之地, 君臣固守以窥周室, 有席卷天下, 包举宇内, 囊括四海之意, 并吞八荒之心。
当是时也, 商君佐之, 内立法度, 务耕织, 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
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 惠文、武、昭襄蒙故业, 因遗策, 南取汉中, 西举巴、蜀, 东割膏腴之地, 北收要害之郡。
诸侯恐惧, 会盟而谋弱秦, 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 以致天下之士, 合从缔交, 相与为一。
当此之时, 齐有孟尝, 赵有平原, 楚有春申, 魏有信陵。
此四君者, 皆明智而忠信, 宽厚而爱人, 尊贤而重士, 约从离衡, 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
于是六国之士, 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 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 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
尝以十倍之地, 百万之众, 叩关而攻秦。
秦人开关延敌, 九国之师, 逡巡而不敢进。
秦无亡矢遗镞之费, 而天下诸侯已困矣。
于是从散约败, 争割地而赂秦。
秦有余力而制其弊, 追亡逐北, 伏尸百万, 流血漂橹。
因利乘便, 宰割天下, 分裂山河。
强国请服, 弱国入朝。
延及孝文王、庄襄王, 享国之日浅, 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 奋六世之余烈, 振长策而御宇内, 吞二周而亡诸侯, 履至尊而制六合, 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威振四海。
南取百越之地, 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 俯首系颈, 委命下吏。
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 却匈奴七百余里。
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士不敢弯弓而报怨。
于是废先王之道, 焚百家之言, 以愚黔首;隳名城, 杀豪杰, 收天下之兵, 聚之咸阳, 销锋镝, 铸以为金人十二, 以弱天下之民。
然后践华为城, 因河为池, 据亿丈之城, 临不测之渊, 以为固。
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 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
天下已定, 始皇之心, 自以为关中之固, 金城千里, 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 余威震于殊俗。
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 氓隶之人, 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 非有仲尼、墨翟之贤, 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 而倔起阡陌之中, 率疲弊之卒, 将数百之众, 转而攻秦, 斩木为兵, 揭竿为旗, 天下云集响应, 赢粮而景从。
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 雍州之地, 崤函之固, 自若也。
陈涉之位, 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 非铦于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 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 行军用兵之道, 非及向时之士也。
然而成败异变, 功业相反, 何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 比权量力, 则不可同年而语矣。
然秦以区区之地, 致万乘之势, 序八州而朝同列, 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 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 身死人手, 为天下笑者, 何也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中篇秦灭周祀, 并海内, 兼诸侯, 南面称帝, 以养四海。
天下之士, 斐然向风。
若是, 何也
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
周室卑微, 五霸既灭, 令不行于天下。
是以诸侯力政, 强凌弱, 众暴寡, 兵革不休, 士民罢弊。
今秦南面而王天下, 是上有天子也。
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 莫不虚心而仰上。
当此之时, 专威定功, 安危之本, 在于此矣。
秦王怀贪鄙之心, 行自奋之智, 不信功臣, 不亲士民, 废王道而立私爱, 焚文书而酷刑法, 先诈力而后仁义, 以暴虐为天下始。
夫兼并者高诈力, 安危者贵顺权, 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
秦离战国而王天下, 其道不易, 其政不改, 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
孤独而有之, 故其亡可立而待也。
借使秦王论上世之事, 并殷、周之迹, 以制御其政, 后虽有淫骄之主, 犹未有倾危之患也。
故三王之建天下, 名号显美, 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 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
夫寒者利裋褐, 而饥者甘糟糠。
天下嚣嚣, 新主之资也。
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
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 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 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 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 去收孥污秽之罪, 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 散财币, 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 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 以持其后, 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 更节修行, 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 而以盛德与天下, 天下息矣。
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 惟恐有变。
虽有狡害之民, 无离上之心, 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 而暴乱之奸弭矣。
二世不行此术, 而重以无道:坏宗庙与民, 更始作阿房之宫;繁刑严诛, 吏治刻深;赏罚不当, 赋敛无度。
天下多事, 吏不能纪;百姓困穷, 而主不收恤。
然后奸伪并起, 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 刑戮相望于道, 而天下苦之。
自群卿以下至于众庶, 人怀自危之心, 亲处穷苦之实, 咸不安其位, 故易动也。
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 不借公侯之尊, 奋臂于大泽, 而天下响应者, 其民危也。
故先王者, 见终始不变, 知存亡之由。
是以牧民之道, 务在安之而已矣。
下虽有逆行之臣, 必无响应之助。
故曰:“安民可与为义, 而危民易与为非”, 此之谓也。
贵为天子, 富有四海, 身在于戮者, 正之非也。
是二世之过也。
下篇秦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 脩津关, 据险塞, 缮甲兵而守之。
然陈涉率散乱之众数百, 奋臂大呼, 不用弓戟之兵, 鉏耰白梃, 望屋而食, 横行天下。
秦人阻险不守, 关梁不闭, 长戟不刺, 强弩不射。
楚师深入, 战于鸿门, 曾无藩篱之难。
于是山东诸侯并起, 豪俊相立。
秦使章邯将而东征, 章邯因其三军之众, 要市于外, 以谋其上。
群臣之不相信, 可见于此矣。
子婴立, 遂不悟。
借使子婴有庸主之材而仅得中佐, 山东虽乱, 三秦之地可全而有, 宗庙之祀宜未绝也。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 四塞之国也。
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 常为诸侯雄。
此岂世贤哉
其势居然也。
且天下尝同心并力攻秦矣, 然困于险阻而不能进者, 岂勇力智慧不足哉
形不利、势不便也。
秦虽小邑, 伐并大城, 得阨塞而守之。
诸侯起于匹夫, 以利会, 非有素王之行也。
其交未亲, 其民未附, 名曰亡秦, 其实利之也。
彼见秦阻之难犯, 必退师。
案土息民以待其弊, 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 不患不得意于海内。
贵为天子, 富有四海, 而身为禽者, 救败非也。
秦王足己而不问, 遂过而不变。
二世受之, 因而不改, 暴虐以重祸。
子婴孤立无亲, 危弱无辅。
三主之惑, 终身不悟, 亡不亦宜乎
当此时也, 也非无深谋远虑知化之士也, 然所以不敢尽忠指过者, 秦俗多忌讳之禁也, ——忠言未卒于口而身糜没矣。
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 重足而立, 阖口而不言。
是以三主失道, 而忠臣不谏, 智士不谋也。
天下已乱, 奸不上闻, 岂不悲哉!先王知壅蔽之伤国也, 故置公卿、大夫、士, 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
其强也, 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 王霸征而诸侯从;其削也, 内守外附而社稷存。
故秦之盛也, 繁法严刑而天下震;及其衰也, 百姓怨而海内叛矣。
故周王序得其道, 千余载不绝;秦本末并失, 故不能长。
由是观之, 安危之统相去远矣。
鄙谚曰:“前事之不忘, 后事之师也。
”是以君子为国, 观之上古, 验之当世, 参之人事, 察盛衰之理, 审权势之宜, 去就有序, 变化因时, 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胡笳十八拍
我生之初尚无为, 我生之后汉祚衰。
天不仁兮降乱离, 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干戈日寻兮道路危, 民卒流亡兮共哀悲。
烟尘蔽野兮胡虏盛, 志意乖兮节义亏。
对殊俗兮非我宜, 遭忍辱兮当告谁
笳一会兮琴一拍, 心愤怨兮无人知。
戎羯逼我兮为室家, 将我行兮向天涯。
云山万重兮归路遐, 疾风千里兮扬尘沙。
人多暴猛兮如虺蛇, 控弦被甲兮为骄奢。
两拍张弦兮弦欲绝, 志摧心折兮自悲嗟。
越汉国兮入胡城, 亡家失身兮不如无生。
毡裘为裳兮骨肉震惊, 羯羶为味兮枉遏我情。
鼙鼓喧兮从夜达明, 胡风浩浩兮暗塞营。
伤今感晋兮三拍成, 衔悲畜恨兮何时平。
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 禀气合生兮莫过我最苦。
天灾国乱兮人无主, 唯我薄命兮没戎虏。
殊俗心异兮身难处, 嗜欲不同兮谁可与语!寻思涉历兮多艰阻, 四拍成兮益凄楚。
雁南征兮欲寄边声, 雁北归兮为得汉青。
雁飞高兮邈难寻, 空断肠兮思愔愔。
攒眉向月兮抚雅琴, 五拍泠泠兮意弥深。
冰霜凛凛兮身苦寒, 饥对肉酪兮不能餐。
夜间陇水兮声呜咽, 朝见长城兮路杳漫。
追思往日兮行李难, 六拍悲来兮欲罢弹。
日暮风悲兮边声四起, 不知愁心兮说向谁是!原野萧条兮烽戍万里, 俗贱老弱兮少壮为美。
逐有水草兮安家葺垒, 牛羊满野兮聚如蜂蚁。
草尽水竭兮羊马皆徙, 七拍流恨兮恶居于此。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
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
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
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制兹八拍兮拟排忧, 何知曲成兮心转愁。
天无涯兮地无边, 我心愁兮亦复然。
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 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怨兮欲问天, 天苍苍兮上无缘。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 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城头烽火不曾灭, 疆场征战何时歇
杀气朝朝冲塞门, 胡风夜夜吹边月。
故乡隔兮音生绝, 哭无声兮气将咽。
一生辛苦兮缘别离, 十拍悲深兮泪成血。
我非食生而恶死, 不能捐身兮心有以。
生仍冀得兮归桑梓, 死当埋骨兮长已矣。
日居月诸兮在戎垒, 胡人宠我兮有二子。
鞠之育之兮不羞耻, 憋之念之兮生长边鄙。
十有一拍兮因兹起, 哀响缠绵兮彻心髓。
东风应律兮暖气多, 知是汉家天子兮布阳和。
羌胡蹈舞兮共讴歌, 两国交欢兮罢兵戈。
忽遇汉使兮称近诏, 遗千金兮赎妾身。
喜得生还兮逢圣君, 嗟别稚子兮会无因。
十有二拍兮哀乐均, 去住两情兮难具陈。
不谓残生兮却得旋归, 抚抱胡儿兮注下沾衣。
汉使迎我兮四牡騑騑, 胡儿号兮谁得知
与我生死兮逢此时, 愁为子兮日无光辉, 焉得羽翼兮将汝归。
一步一远兮足难移, 魂消影绝兮恩爱遗。
十有三拍兮弦急调悲, 肝肠搅刺兮人莫我知。
身归国兮儿莫之随, 心悬悬兮长如饥。
四时万物兮有盛衰, 唯我愁苦兮不暂移。
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 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
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 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
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 河水东流兮心是思。
十五拍兮节调促, 气填胸兮谁识曲
处穹庐兮偶殊俗。
愿得归来兮天从欲, 再还汉国兮欢心足。
心有怀兮愁转深, 日月无私兮曾不照临。
子母分离兮意难怪, 同天隔越兮如商参, 生死不相知兮何处寻!十六拍兮思茫茫, 我与儿兮各一方。
日东月西兮徒相望, 不得相随兮空断肠。
对萱草兮忧不忘, 弹鸣琴兮情何伤!今别子兮归故乡, 旧怨平兮新怨长!泣血仰头兮诉苍苍, 胡为生兮独罹此殃!十七拍兮心鼻酸, 关山阻修兮行路难。
去时怀土兮心无绪, 来时别儿兮思漫漫。
塞上黄蒿兮枝枯叶干, 沙场白骨兮刀痕箭瘢。
风霜凛凛兮春夏寒, 人马饥豗兮筋力单。
岂知重得兮入长安, 叹息欲绝兮泪阑干。
胡笳本自出胡中, 缘琴翻出音律同。
十八拍兮曲虽终, 响有余兮思无穷。
是知丝竹微妙兮均造化之功, 哀乐各随人心兮有变则通。
胡与汉兮异域殊风, 天与地隔兮子西母东。
苦我怨气兮浩于长空, 六合虽广兮受之应不容!
和项王歌
汉兵已略地, 四方楚歌声。
大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上林赋
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 而齐亦未为得也。
夫使诸侯纳贡者, 非为财币, 所以述职也。
封疆画界者, 非为守御, 所以禁淫也。
今齐列为东藩, 而外私肃慎, 捐国逾限, 越海而田, 其于义固未可也。
且二君之论, 不务明君臣之义, 正诸侯之礼, 徒事争于游戏之乐, 苑囿之大, 欲以奢侈相胜, 荒淫相越, 此不可以扬名发誉, 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
“且夫齐楚之事, 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 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
左苍梧, 右西极。
丹水更其南, 紫渊径其北。
终始灞浐, 出入泾渭;酆镐潦潏, 纡馀委蛇, 经营乎其内。
荡荡乎八川分流, 相背而异态。
东西南北, 驰骛往来, 出乎椒丘之阙, 行乎洲淤之浦, 经乎桂林之中, 过乎泱漭之野。
汩乎混流, 顺阿而下, 赴隘狭之口, 触穹石, 激堆埼, 沸乎暴怒, 汹涌澎湃。
滭弗宓汩, 逼侧泌瀄。
横流逆折, 转腾潎冽, 滂濞沆溉。
穹隆云桡, 宛潬胶戾。
逾波趋浥, 涖涖下濑。
批岩冲拥, 奔扬滞沛。
临坻注壑, 瀺灂霣坠, 沈沈隐隐, 砰磅訇礚, 潏潏淈淈, 湁潗鼎沸。
驰波跳沫, 汩濦漂疾。
悠远长怀, 寂漻无声, 肆乎永归。
然后灏溔潢漾, 安翔徐回, 翯乎滈滈, 东注太湖, 衍溢陂池。
于是乎鲛龙赤螭, ??渐离, 鰅鰫鳍鮀, 禺禺魼鳎, 揵鳍掉尾, 振鳞奋翼, 潜处乎深岩, 鱼鳖讙声, 万物众伙。
明月珠子, 的砾江靡。
蜀石黄碝, 水玉磊砢, 磷磷烂烂, 采色澔汗, 藂积乎其中。
鸿鹔鹄鸨, 鴐 鹅属玉, 交精旋目, 烦鹜庸渠, 箴疵?卢, 群浮乎其上, 泛淫泛滥, 随风澹淡, 与波摇荡, 奄薄水渚, 唼喋菁藻, 咀嚼菱藕。
“于是乎崇山矗矗, 巃嵷崔巍, 深林巨木, 崭岩参嵳, 九嵕嶻嶭。
南山峨峨, 岩陁甗崎, 摧崣崛崎。
振溪通谷, 蹇产沟渎, 谽呀豁閕。
阜陵别岛, 崴磈葨廆, 丘虚堀礨, 隐辚郁垒, 登降施靡, 陂池貏豸, 沇溶淫鬻, 散涣夷陆, 亭皋千里, 靡不被筑。
揜以绿蕙, 被以江蓠, 糅以蘪芜, 杂以留夷。
布结缕, 攒戾莎, 揭车衡兰, 槀本射干, 茈姜蘘荷, 葴持若荪, 鲜支黄砾, 蒋苎青薠, 布濩闳泽, 延曼太原。
离靡广衍, 应风披靡, 吐芳扬烈, 郁郁菲菲, 众香发越, 肸蚃布写, 晻薆咇茀。
“于是乎周览泛观, 缜纷轧芴, 芒芒恍忽。
视之无端, 察之无涯, 日出东沼, 入乎西陂。
其南则隆冬生长, 涌水跃波。
其兽则?旄貘嫠, 沈牛麈麋, 赤首圜题, 穷奇象犀。
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 涉冰揭河。
其兽则麒麟角端, 騊駼橐驼, 蛩蛩驒騱, 駃騠驴骡六庵注。
“于是乎离宫别馆, 弥山跨谷, 高廊四注, 重坐曲阁, 华榱璧珰, 辇道纚属, 步櫩周流, 长途中宿。
夷嵕筑堂, 累台增成, 岩窔洞房, 頫杳眇而无见, 仰攀橑而扪天, 奔星更于闺闼, 宛虹扦于楯轩, 青龙蚴蟉于东箱, 象舆婉僤于西清, 灵圄燕于闲馆, 偓佺之伦, 暴于南荣。
醴泉涌于清室, 通川过于中庭。
盘石振崖, 嵚岩倚倾。
嵯峨磼礏, 刻削峥嵘。
玫瑰碧琳, 珊瑚丛生, 琘玉旁唐, 玢豳文鳞, 赤瑕驳荦, 杂臿其间, 晁采琬琰, 和氏出焉。
“于是乎卢橘夏熟, 黄甘橙楱, 枇杷橪柿, 亭奈厚朴, 梬枣杨梅, 樱桃蒲陶, 隐夫薁棣, 答沓离支, 罗乎后宫, 列乎北园。
崒丘陵, 下平原, 扬翠叶, 扤紫茎, 发红华, 垂朱荣, 煌煌扈扈, 照曜钜野。
沙棠栎槠, 华枫枰栌, 留落胥邪, 仁频并闾, 欃檀木兰, 豫章女贞, 长千仞, 大连抱, 夸条直畅, 实叶葰楙, 攒立丛倚, 连卷欐佹, 崔错癹骫, 坑衡閜砢, 垂条扶疏, 落英幡纚, 纷溶箾蔘, 猗狔从风, 藰莅卉歙, 盖象金石之声, 管籥之音。
偨池茈虒, 旋还乎后宫, 杂袭絫辑, 被山缘谷, 循阪下隰, 视之无端, 究之无穷。
“于是乎玄猨素雌, 蜼玃飞鸓, 蛭蜩蠼猱, 獑胡豰蛫, 栖息乎其间。
长啸哀鸣, 翩幡互经。
夭蟜枝格, 偃蹇杪颠。
隃绝梁, 腾殊榛, 捷垂条, 掉希间, 牢落陆离, 烂漫远迁。
若此者数百千处。
娱游往来, 宫宿馆舍, 庖厨不徙, 后宫不移, 百官备具。
“于是乎背秋涉冬, 天子校猎。
乘镂象, 六玉虬, 拖蜺旌, 靡云旗, 前皮轩, 后道游。
孙叔奉辔, 卫公参乘, 扈从横行, 出乎四校之中。
鼓严簿, 纵猎者, 河江为阹, 泰山为橹, 车骑雷起, 殷天动地, 先后陆离, 离散别追。
淫淫裔裔, 缘陵流泽, 云布雨施。
生貔豹, 搏豺狼, 手熊罴, 足壄羊, 蒙鹖苏, 绔白虎, 被班文, 跨壄马, 凌三嵕之危, 下碛历之坻。
径峻赴险, 越壑厉水。
椎蜚廉, 弄獬豸, 格虾蛤, 鋋猛氏, 羂騕褭, 射封豕。
箭不苟害, 解脰陷脑, 弓不虚发, 应声而倒。
于是乘舆弭节徘徊, 翱翔往来, 睨部曲之进退, 览将帅之变态。
然后侵淫促节, 儵夐远去, 流离轻禽, 蹴履狡兽。
轊白鹿, 捷狡兔, 轶赤电, 遗光耀。
追怪物, 出宇宙, 弯蕃弱, 满白羽, 射游枭, 栎蜚遽。
择肉而后发, 先中而命处, 弦矢分, 艺殪仆。
然后扬节而上浮, 凌惊风, 历骇猋, 乘虚无, 与神俱。
躏玄鹤, 乱昆鸡, 遒孔鸾, 促鵔鸃, 拂翳鸟, 捎凤凰, 捷鹓鶵, 揜焦明。
道尽途殚, 回车而还。
消遥乎襄羊, 降集乎北纮, 率乎直指, 晻乎反乡。
蹷石阙, 历封峦, 过鳷鹊, 望露寒, 下棠梨, 息宜春, 西驰宣曲, 濯鹢牛首, 登龙台, 掩细柳。
观士大夫之勤略, 均猎者之所得获, 徒车之所轥轹, 步骑之所蹂若, 人臣之所蹈籍, 与其穷极倦谻, 惊惮詟伏, 不被创刃而死者, 他他籍籍, 填坑满谷, 掩平弥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 置酒乎颢天之台, 张乐乎轇輵之宇。
撞千石之钟, 立万石之虡, 建翠华之旗, 树灵鼍之鼓, 奏陶唐氏之舞, 听葛天氏之歌, 千人唱, 万人和, 山陵为之震动, 川谷为之荡波。
巴渝宋蔡, 淮南干遮, 文成颠歌, 族居递奏, 金鼓迭起, 铿鎗闛鞈, 洞心骇耳。
荆吴郑卫之声, 韶濩武象之乐, 阴淫案衍之音, 鄢郢缤纷, 激楚结风。
俳优侏儒, 狄鞮之倡, 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 丽靡烂漫于前, 靡曼美色于后。
若夫青琴、宓妃之徒, 绝殊离俗, 妖冶娴都, 靓妆刻饰, 便嬛绰约, 柔桡嫚嫚, 妩媚孅弱。
曳独茧之褕绁, 眇阎易以恤削, 便姗嫳屑, 与俗殊服, 芬芳沤郁, 酷烈淑郁;皓齿粲烂, 宜笑的皪;长眉连娟, 微睇绵藐, 色授魂与, 心愉于侧。
“于是酒中乐酣, 天子芒然而思, 似若有亡, 曰:‘嗟乎!此大奢侈。
朕以览听馀闲, 无事弃日, 顺天道以杀伐, 时休息于此。
恐后叶靡丽, 遂往而不返, 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
’于是乎乃解酒罢猎, 而命有司曰:‘地可垦辟, 悉为农郊, 以赡萌隶, 隤墙填堑, 使山泽之人得至焉。
实陂池而勿禁, 虚宫馆而勿仞, 发仓廪以救贫穷, 补不足, 恤鳏寡, 存孤独, 出德号, 省刑罚, 改制度, 易服色, 革正朔, 与天下为更始。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 袭朝服, 乘法驾, 建华旗, 鸣玉鸾, 游于六艺之囿, 驰骛乎仁义之涂, 览观《春秋》之林, 射《狸首》, 兼《驺虞》, 弋玄鹤, 舞干戚, 载云?, 揜群雅, 悲《伐檀》, 乐乐胥, 修容乎礼园, 翱翔乎书圃, 述《易》道, 放怪兽, 登明堂, 坐清庙, 次群臣, 奏得失, 四海之内, 靡不受获。
于斯之时, 天下大说, 乡风而听, 随流而化, 芔然兴道而迁义, 刑错而不用, 德隆于三王, 而功羡于五帝。
若此故猎, 乃可喜也。
若夫终日驰骋, 劳神苦形, 罢车马之用, 抏士卒之精, 费府库之财, 而无德厚之恩, 务在独乐, 不顾众庶, 亡国家之政, 贪雉兔之获, 则仁者不繇也。
从此观之, 齐楚之事, 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 而囿居九百, 是草木不得垦辟, 而人无所食也。
夫以诸侯之细, 而乐万乘之侈, 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 超若自失, 逡巡避席, 曰:“鄙人固陋, 不知忌讳, 乃今日见教, 谨受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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